语文清话
语文的边界
就是世界的边界
也说“木叶”
——《说“木叶”》质疑
文/王俊鸣
统编本高中语文教材选入了林庚先生的《说“木叶”》一文。林先生是著名的诗人、学者、教授,其道德学问,令我辈仰之弥高,钻之弥坚。《说“木叶”》一文,要阐释“诗歌语言的暗示性”,这当然毫无疑义;唯其以“木叶”为例,我辈却不免别有所思。
首先,“木叶”一语有没有什么“奥妙”?屈原使用“木叶”一语是不是“惊人的天才发现”?
这需要历史地看问题。在文字的发展史上,“木”与“树”最初是分工明确的:“木”为名词,即今之“树木”的意思,后引申出“木材”“棺木”甚至“麻木”等义项;“树”为动词,即“栽培”“种植”的意思,后逐步产生“树立”“建立”等义项,并与“木”字合流,有了名词“树木”的含义。(这个演变的过程很难考辨,笔者猜测,大概是从“树X”演变为“X树”的,比如“树橘”本是种植橘树的意思,但也可以理解为“所树之橘”,于是就成了“橘树”。)
在早于屈赋的《诗经》中,表示名词“树木”之义时都用“木”字,而“树”没有用作名词的:
树之榛栗——(房前屋后)种上榛树和栗树。(《定之方中》)
言树之背——把它种植在房屋的北面。(《伯兮》)
无折我树杞——可别攀断我所种的杞树枝啊。(《将仲子》)
爰有树檀——园里栽种着高大的檀树。(《鹤鸣》)
君子树之——君王亲手栽种的。(《巧言》)
四鍭如树——四支箭都树立在靶子上。(《行苇》)
隰有树檖——低洼地里满是直立的山梨树。(《晨风》)
同样,在早于屈赋的《论语》中,“树”字两见,都是“树立”的意思:“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国君宫殿门前树立了一个塞门,管氏也树立了一个塞门。(《八佾篇》)。
再看与屈赋同时代的《孟子》。其中“树”字七见,没有名词用法:
1.“五亩之宅,树(栽种)之以桑”(《梁惠王上》,重出)。
2.“制其田里,教之树(种植)畜”(《尽心上》)
3.“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种植)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滕文公下》)
4.“今夫麰麦,播种而耰之,其地同,其树(种植)之时又同”(《告子上》)。
5.“五亩之宅,树(栽种)墙下以桑”(《尽心上》)。
6.“树子——所立继位的儿子”(《告子下》)
7.“树艺——栽培,种植”(《滕文公上》)
在与屈赋同时代的《庄子》中,可以看到“树”字做名词的例子了:
“我有大树,人谓之樗”(《逍遥游》)。
“倚树而吟”(《德充符》)。
“伐树于宋”(《天道》《山木》《让王》《渔父》凡4见)。
另有“树木固有立矣”一例(《天道》)。
而以“木”为今之“树木”之义者仍是主流,如“抱木而死”“暮栖木上”“草木怒生”“木石同坛”“槁木之枝”“山中之木”“大木枝叶茂盛”“小石小木”“山木自寇也”“不材之木”,另有“草木”“直木”,等等。
再看屈赋本身。据朱熹所说屈赋25篇,“木”字13见,包括“草木”“木根”“若木”“木末”“木叶”“木上”“木兰”“缘木”等词语,而“树”字仅3见。其中“树蕙之百亩”(《离骚》)句中,“树”显然是动词。而“丽桂树之冬荣”(《远游》)句中,“树”字应是名词。要讨论的是“后皇嘉树,橘徕服兮”(《橘颂》)一句。在林先生的文章中,是把句中的“树”当作名词的。不少注本也是这样理解的,句译就是:“你这天地间的佳树,生下来就适应当地的水土。”但这样理解似有不通。朱熹《楚辞集注》说:“后皇,指楚王也。嘉,喜好也,言楚王喜好草木之树,而橘生其土也。”除了指定“后皇”为楚王一点值得商榷外,解“嘉”为“喜好”,释“树”为动词,都是可取的。皇天后土有好种之德,橘树才得以生殖其土。也正因为是承“后皇”之恩命而来此,接下来才说“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既是受后皇之命而来此地,就要守节不移,在这南国顽强地生存下去——不然,“受命”二字就没有来由了。
由此可以说,屈原吟咏“洞庭波兮木叶下”,用“木”而不用“树”,实在只是当时的用字习惯,其中未必有什么“奥妙”,也算不得是“惊人的天才发现。”
其次,“木叶”本身果真“自然而然有了落叶的微黄与干燥之感”,而能带来“整个疏朗的清秋的气息”吗?
请看下列诗句:
高适《使青夷军入居庸关三首》(其一):“溪冷泉声苦,山空木叶干。”
常达《山居八咏》(其三):“溪浸山光冷,秋凋木叶黄。”
陆游《虎洞》:“空山秋高木叶黄,茫茫百草凋秋霜。”
陆厥《临江王节士歌》:“木叶下,江连波,秋云照浦云歇山。”
崔湜(一作胡浩诗)《大漠行》:“南山木叶飞下地,北海蓬根乱上天。”
高适《东平路作三首》(其一):“蝉鸣木叶落,兹夕更愁霖。”
贯休《闲居拟齐梁四首》(其四):“木策到江湄,江皋木叶飞。”
黄庭坚《听履霜操》:“篁打造天兮明月下影,木叶陨霜兮秋声动。”
刘学箕《哨遍》:“木叶尽凋,湖色接天,雪月明江水。”
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六):“木叶黄落龙正蛰,蝮蛇东来水上游。”
诗中言及“木叶”,总是形容以“干”“黄”,或者配搭以“凋”“落”,如果“木叶”二字本身就含有了“干黄”“凋落”的“暗示性”,上述诗句岂不是都犯了叠床架屋的毛病?
其实,屈原的“洞庭波兮木叶下”本身就有一个“下”字。“木叶”是静态的,并不生动,也无奥妙;“木叶”与“下”合起来才是一个有机体,构成动态的、撩人情感的形象。这个形象与“洞庭波”(“波”也是动词)相映相生,使人更具体地感受到秋风之浩荡,天地之苍凉。在这里,动词的作用应该是更大一些。
那么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诗人沿用“木叶”而不随着以“树”代“木”的文字之变改用“树叶”呢?原因并不复杂,因为“诗家语”(还不限于诗词之中)讲究有“出处”有“来历”,既然前人——特别是像屈原这样伟大的前人有了这样的说法,自然就“一用再用”了。这在诗词的创作史上是一个习见的想象,而像这样被“沿用”的词语也多得很。以“木”字的构词为例,就有“乔木”“灌木”“草木”“花木”“苗木”等等,至今大家都还没有改为“乔树”“草树”“苗树”等等的意愿。元代王逢《银瓶娘子辞》诗中有这样有趣的现象:“魂兮归来风冷然,思陵无树容啼鹃,先生墓木西湖边。”你看他前面一句用“树”,后面一句就用“木”,因为“墓木”是前人“成语”(“尔墓之木拱矣”),用起来“现成”而又雅气。如果改成“墓树”,反而不成话了。
确实,写“木叶”的诗句常常与“秋”有关,这是从屈赋带过来的“基因”决定的。但即使写秋天,也不一定与“离人的叹息”“游子的漂泊”有关。
陆游《山房》:
“柴门不掩俗人稀,成就山房一段奇。
木叶最宜新雨后,鸟声更胜暮春时。
家赀屡罄缘耽酒,宿习犹存为爱诗。
别有一条差自慰,术苗芎茁正离离。”
卢祖皋《卜算子》:
“双鬓晚风前,一笛秋云外。
木叶飞时看好山,山亦於人耐。
意到偶题诗,饮少先成醉。
笑折花枝步短檐,此意无人会。”
两诗(词)都用了“木叶”,但毫无悲凉之感、叹息之声,而是一种欣赏,一种陶醉。
“木叶”本身不等于“黄叶”,更不等于“落叶”,这在与屈赋无干的文献中看得更清楚。《晋书•儒林传•董景道》:“永平中,知天下将乱,隐于商洛山,衣木叶,食树果。”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谈异五•水蚕》:“吾乡山蚕食椒、椿、檞、柘诸木叶而成茧。”徐迟《“不过,好日子哪天有?”》:“这自己的房子,处在一个山坡上,入夜以后,淹没在墨绿的木叶中。”——能作“衣”遮体的叶子,能养蚕成茧的叶子,总不会是枯黄的吧?当代诗人更干脆用“墨绿”来修饰“木叶”了。
再次,为什么除了“木叶”,一般说到“树叶”时常常只用一个“叶”字?
林先生还是强调“木叶“与”“树叶”的不同,以为大凡只用一个“叶”字的,都是“树叶”之省,而这里的“树”就意味着繁茂,“木”本身则仿佛就“含有一个落叶的因素”。事实并非如此。
北朝民歌《紫骝马歌词》:“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王禹偁《次韵和仲咸送池秀才西游》诗:“夏课诗成又旅游,离离秦树叶惊秋。”晏殊《少年游》词:“重阳过后,西风渐紧,庭树叶纷纷。”——这里都用的是“树”字,而仍不免“风吹叶落去”,仍是“惊秋”而“叶纷纷”。
再说,单用一个“叶”字,怎么就见得一定是“树叶”之省而不是“木叶”之省呢?南朝•梁•沈氏《晨风行》:“风弥叶落永离索,神往形返情错漠。”李端《卧病寄苗员外》:“月明应独醉,叶下肯同仇。”上官昭容《彩书怨》诗:“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陈与义《居夷行》:“洞庭叶稀秋声歇,黄帝乐罢川杲杲。”——既是“叶落”“叶下”,此“叶”是“树叶”还是“木叶”?“叶下洞庭”“洞庭叶稀”,显系本于屈赋,按林先生的思路,此处是不应该省去“木”字的,但实际是省了。说到底,是用“叶”还是用“木叶”,其实只是根据音节的需要:此处只能是一个单音节,就用“叶”,需要双音节,就用“木叶”,并不存在更多的“奥妙”。
再说“高树”与“高木”。林先生以为“‘高树’则饱满,‘高木’则空阔”。“高木”与“高树”果然有这样的区别吗?事实是,或“饱满”或“空阔”,与用“树”用“木”没有必然的联系。说“高树”不一定“饱满”。例如冯延巳《醉花间》词:“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这是雪后初晴、春天未到、喜鹊衔枝筑巢之时,此时之树岂不疏朗空阔?柳宗元《早梅》诗:“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早梅之树又岂能“饱满”?释保暹《重登文兆师水阁》诗:“高树下残照,寒潮平远山。”“寒潮”“残照”映衬下的“高树”也该不是“饱满”的样子吧?说“高木”也不一定“空阔”。例如曹松《岭南道中》诗:“半川阴雾藏高木,一道晴蜺杂落晖。游子马前芳草合,鹧鸪啼歇又南飞。”——这写的是春末夏初之景,此时的“高木”该不会“空阔”。张耒《劳歌》:“人家牛马系高木,惟恐牛躯犯炎酷。”——这里说的是大暑天,此“木”更不会“空阔”。再如陈羽《戏题山居二首》诗:“虽有柴门长不关,片云高木共身闲。”许秋史《光孝寺》诗:“钟动栖鸟惊,啼上最高木。”刘沧《题书斋》诗:“高木宿禽来远岳,古原残雨隔重城。”等等,这些“高木”都不是“空阔”的形象。
最后,说一点方法论的问题。
我们平时强调,在解读鉴赏诗文时,要坚持“词不离句,句不离篇”的原则,这无疑是正确的。就以教材中朱光潜先生的《咬文嚼字》来说,“你是没有骨气的文人”之例涉及的是一句,《史记》李广射虎一例涉及的是一段,“僧敲月下门”一例则涉及到全篇。如果离开具体的句、段、篇,单说“是”与“这”,“简”与“繁”,“推”与“敲”,孰优孰劣恐怕就难以评定了。今先生此文,不但离开句篇而单提“木叶”,且舍“叶”而单讲一个“木”字。其所感所思,从见仁见智的角度说,固然不能视为无谓,但总不免是匪夷所思。
“木叶”作为一整体,不好分而析之。离开了“叶”,“木”固有“木材”义,且有“棺木”义,甚至引申有“质朴”“麻木”等义项。但“木”一旦与“叶”组合起来,它与“木材”“棺木”就毫不相干了。还以“木”字的组词来说。“木末”就是“树梢”。(《九歌•湘君》:“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木汁”就是“树木的汁液”。(《隋书•东夷传•琉求》:“木汁为酢(醋)”。)“木皮”就是“树皮”。(《汉书•晁错传》:“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三尺。”)“木芽”就是“草木的嫩芽”。(白居易《酬李二十侍郎》:“行掇木芽供野食,坐牵萝蔓挂朝衣。”)“木实”就是“树木的果实。”(《战国策•秦策三》:“《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木子”也是“木本植物的果实”。(《北史•序传》:“食木子而得全。”)——这些词语都含有“木”字,而仍然有“汁”有“芽”有“皮”有“果实”,这里绝没有“木头”“木料”“木板”之类的影子。反之,“木店”——木材店,非“卖树之店”;木匠——加工木料的匠人,非“栽培树木之人”;“木作”——木匠的工作处所,非种树的作坊:这些又都与鲜活的树木没有直接关系了。
更重要的是,“木叶”,离开相应的句子、篇章,它就只是一个名词而已,词典的解释就是“树叶”;只有进入某种语境,作为语境的一个组成部分,它才可能获得一般“概念”之外的有一定指向性的“暗示性”。这已是文艺鉴赏的一般问题,兹不赘述。
本文原载《中学语文教学》2014年第3期,作者授权本号推送,略有修改。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并征得作者同意。
作者简介:王俊鸣,196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一生致力于中学语文教学,形成了自己的教学理念和教学风格。被评为北京市特级教师,全国先进工作者,享受“政府特殊津贴”。教育目标是使学生获得读书作文的智慧,并潜移默化促进其全面发展,从而变得更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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