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木麻”不相见已很多年了。其实我对她的印象也不深,她就像是一颗流星,在我的少年时代曾那么一划而过,随后便坠入尘埃,消失得无影无踪。

“木麻”是我的小学同学,和我年龄相仿,我记得大概三四年级时我们还曾是同桌。当时有一个叫“大狗”的调皮男生给她取了“木麻”的外号。所谓“木麻”,大概就是“木讷、麻木”的意思。一是因为她长得高大,但却沉默寡言,脸上的表情似乎永远都是无尽的一潭死水;而尤其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她长年累月老爱用一支不带外壳的圆珠笔芯写字,她那粗壮的大手紧攥着那纤细的笔芯,看上去让人觉得滑稽又可笑。她这样写字甚至引起了红星老师的不满,因为这样写出的字歪歪扭扭让人看了眼睛很难受,当时已近五十高龄的红星老师忍不住指着她的背影气急败坏地说:“唉,没办法,她真是木麻!”她听了,浑身像遭了电击般把头往衣领里缩了缩以示反抗;至于其他的,她似乎还暗自嘟哝了两声,她甚至没有回头向老师翻翻白眼,便再无下文。

我看她懦弱可欺,便把桌椅的“三八线”划得很是过分,我至少占了桌椅的七成,而她只占了其中的三成不到;至于那条共用的椅子,当然也是如此,很多时候她的半边屁股几乎悬到了外面,我有时故意猛地立起来,她便几乎跌倒在地;至于她之所以没有跌倒,我想大概是因为她一直都战战兢兢早有提防的缘故。其实,一开始我又何尝不是好生害怕,毕竟她身材高大,而我长得甚是矮小瘦弱,我多害怕会爆发一场战斗,若是那样我肯定凶多吉少。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竟没说什么便默然接受了,从此便自觉地缩到了桌椅的那小半边。很多时候,虽然她百般谨慎,但有时大概毕竟不太习惯,她的手肘不经意间悄然越过了那警戒线,我立时很生气,朝她瞪眼睛,还扬起三角尺去剁她的手臂,于是她的手立时如触电般缩了回去……

“木麻”的家离我的家不远,在另一个生产队。她的家境其实挺惨的。其父是个做鸡鸭生意的小贩,但为人却非常老实,平时沉默寡言。而其母却是个间歇性癫痫症患者,听说动不动便会打骂“木麻”姐弟俩。我记得有一天中午我到村中心的老井里挑水,不久“木麻”也随其母一同前来。快到井沿边时,不知怎么回事,她的母亲突然发飙了,只见她先是一路骂骂咧咧,随后突然猛地把铁桶狠狠地甩在地上,后来甚至举起挑水的“水吊”要打她女儿,结果吓得“木麻”抱着头尖叫着落荒而逃……

上完小学我便到县城上初中,县城离家有十来公里,因而我在老家呆的日子也就少了。从那以后,我也就几乎没了“木麻”的音讯。一次偶然的机会,有个儿时的玩伴突然提起“木麻”,说她小学毕业后便出外打工去了。我听了,就犹如深夜的微风掠过窗外的树梢,心里头没有掠起丝毫的涟漪。

最后一次见到“木麻”,那是在我上中学时的一个清明节。那天我随着村里的大队人马一起到小溪对面的山头上扫墓,同行的竟有久违的“木麻”。只见她穿戴有些另类,两边耳朵上的耳坠拉得老长,牛仔裤的两边膝盖上竟各有三五个破洞,浑身洋溢着一股怪俗的气息……其间我和她没说半句话。扫完墓便开始放鞭炮,鞭炮的硝烟尚未散尽,大伙儿便收拾起东西往回赶,回到村里便各自散了。

以后几乎再也没有“木麻”的消息,至于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什么地方,一直在做什么,我也才懒得去问这些。确实,人世间本就熙熙攘攘,每个人都像大海里的一粒沙,至于你是谁,或者说你在做什么,很多时候都跟其他人没有半毛钱的关联。

不过话说回来,蓦然回首,还是会突然浮现出那个木木的女孩,有时会想一想,是什么造成了她的不堪?是因为她的原生家庭?还有她的父母?虽说每个人的出生都没得选择,但父母的教育和家庭的环境往往给子女烙下了不可磨灭甚至影响一生的印迹。我想这一点在农村可能问题更严重一些,尤其是之前的农村,贫穷和落后笼罩着整个家庭,很多时候都缺衣少食,对孩子的教育更是无从谈起……因而,这篇文章对于我们这些为人父母者,或许有着更大的现实意义!